天成十九年,也即是长庆元年,长安城里换了天地,王上下了敕,大赦,自然,我和阿娘也会从这漠北回到那长安去。
阿娘老了许多,比起几年前,漠北的风霜让她仿若变了一个人,就这样回长安,族人见了,想来也不会有几个人认得出她。
当年比那玉蕊还生得娇,比那杨花还生得明媚的崔家女儿,崔九九,只过了三年,如今已成了老妇,可我知道,阿娘自是百般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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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我,不为别的,单只临走时逃了一顿役官的鞭子,也该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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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一别,城南的那些粉花儿想来早换了人来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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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哽着喉,对着她怀里的大旧青瓷喃喃道来,后,又唱起那首式微来。
式微,式微,云胡不归?
长歌过于恸哭,回到长安,便就是我阿娘和阿爹的另一种重逢。
天成年间,人都知道,城南裴柳,去天尺五,占尽了长安城里的好物华,我的阿爹,也就是当年天子脚下的重臣,柳昌黎。
那个曾经三赴僵北,统六军,在赤血战戟里令敌寇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
戎马一生,战功赫赫,我还记得,阜雍门外王上特命人为他立的那块丰绩碑。
那是天成四年的事,胡人犯我疆土,兵势欲下,三十六路,七十二守关,我阿爹奉命北征,终是在渝州攻陷了贼寇,这一战我阿爹赢得极好,军队还了长安,王上亲赐盛宴,将军府上的金银纨锦也一日接着一日,尤令人生羡的,是王上恩泽下的那百株玉蕊。
接渝泽军上了人,胡命蕊战阿生的,赢日是势兵我征,这我犯的疆着令亲一恩是年将下株贼好日一了爹三纨上的府陷州玉六,还长赐土北金十一那盛上军宴羡二关在尤天十,路人事,我欲的是七百。,下守,寇安极,也,爹终成,王王锦,那攻奉银阿四得队
那一年,我阿娘刚怀了我,我阿爹好生意气,酒宴下酣畅,嚷着给还未出生的我取名“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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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柳渝州,是男儿也罢,是女儿家也罢,这都是他的千载功名。
“阿娘,当年阿爹给我留的那块玉,待回了长安,就将它当了吧,阿爹喜欢热闹,将这玉当了,兴许还能得块好地,若是可以,在边角上种些四时该有的花儿,这样,阿爹一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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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都可以,就只你这玉不许,这玉啊,是那年风雪夜你阿爹偶却在瑶山脚下得来的,说是能护人平安,你阿爹信,你阿娘我啊,也信。”
阿娘含着泪将我揽入她的怀中,我微抬起头,阿娘只捋着我散乱的额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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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我们都还活着。”
阿娘恍惚了,我抱紧了她,只恨不得将这几年挨在刀口,烂在泥里的日子通通朝后掷去。
“阿娘,待回了长安,我们一道看那酒娘压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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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生了几分不甘心来,如今阿娘只念着我好好活着,再无所愿,可我却不一样。
几经跋涉,这年冬,长安城里的最后一个月,我和阿娘终是回到了隔了许久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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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薄得很,朱楼碧瓦,浮锦高马,长安城里仍旧是望不到头的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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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娘直奔了城南来,刚离漠北时,一道来长安但却比我们先行数日的还有阿娘给她兄长的书信。
阿娘的门户也不低,长安崔氏,这些年也是叫得上名的,近年朝中大变,阿娘的兄长崔正甫升了官位,也愈发地显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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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时人来附,贫时无人问,阿娘比我更懂得这道理,先时在漠北,到长安城里的书信阿娘绝是一封也不敢有的。这回不一样,逢着王上恩泽,我和阿娘好容易免了被流放在漠北的苦役,这族亲,阿娘觉着是该要来见见的。
宽巷高门,阿娘和我都许久未见了,家臣忙着进去通禀,我扶着阿娘便就在崔府门外等,等了好些时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谁出来的时候却是见着了这崔府的大夫人。
她衣着华贵,比几年前更多了几分雍容,出来的时候目光冷冷的,仔细瞧着我阿娘,许久才认出来。
更多的是诧异,崔夫人低眉轻哼了声,我见着她倒并没有多大的欢喜,只管吩咐着人领我和阿娘去了东边的一落小屋。
“阿妹这几年倒是变了许多,方才差点儿竟瞧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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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朝着我阿娘笑着,眼神也尽落在我阿娘的脸上。
“我老了许多,倒是长嫂,一如当年。”
我阿娘这话不假,崔夫人生的端正,其实她比我阿娘还是大上个好几岁,可这几年过去,脸上却是半分皱也未曾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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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起当年,阿妹的风貌族中倒是少有人比得过的,旧年多少士族的贵家子弟都放了心在你身上,可你偏是跟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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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笑得愈发精神,可她的话却让我阿娘不禁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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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了,这几年总归也就是这样过来了,如今阿妹得了王上的惠泽,既回了长安,就只管在家中安心住下,近来朝政繁多,你阿兄并未下朝,待回了家我再领你一道去拜他。”
那崔夫人收拾着话,在我阿娘低头抹泪时倒是忽地望向了我。
“我瞧着渝州倒是愈发生得好了,可惜不是个男儿,否则来日兴许可振振那柳氏的家业,罢了罢了,我也休得说这些旧话来徒惹阿妹伤心,阿妹今日也累了,不如早作休息,长安城里比起往年新多了些酒肆,改日得巧啊,我好陪阿妹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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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长嫂。”
那崔夫人一顿长说,侍儿扶起她走出老远后我才抬起头来。
“阿娘,待阿爹的迁葬处有了着落,我们就从这搬出去。”
我胸中有千万言语,可阿娘却不待我细说,只轻捏住了我的手。
来崔府的第一宿,倒是也平静,阿娘的兄长说是被留了宫,要明日方才回得来,崔夫人早派家侍来传过了话,我闷头无事,早睡下,但总不得觉。
这个时辰若是在漠北,我总该是在梦里的,每日的杂役苦差容不得我多想,如今才得了些好,那些旧的新的事在脑子里便就藏不住了。
趁着阿娘熟睡,我偷偷爬上了崔府的屋顶。
漠北的星子,长安城的灯火。
。
我枕过臂假寐,比长安城的风还要先入耳的我檐下侍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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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嘱咐了,明早记得替东屋送些吃食过去。”
“真是折腾,从漠北来的流犯,竟也要这般客待,得亏是我们家夫人,换作旁人,恐是连躲都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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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是我们贵主的亲阿妹,如今她们得了王上的恩泽,若直白躲着她们,传出去,声名许是会落的不好。”
“这话也有道理,只是旧年那柳氏何等风光,白白压了我们夫人多少年,如今死乞白赖地住在这儿,那些好的吃食我真是不想成全了她们。”
“你这话就不怕旁的人当了耳去?”
“好姐姐,只要你不说,又有谁会知晓。”
她们的这些话我听了明白,心中一时起了气,待那脚步声待息,便直站起身来。
原是想着回屋的,可随后,我却瞧见了他墙的道上忽地冒出个人来,鬼祟地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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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瞧得分明,那人脸上裹了布,撸了个大麻袋子,竟像个贼人。
贼人?我的心倏忽一紧,冷不防踩了些脚下的碎片,正思量着,见远处的那人穿了堂后,我便打定了主意要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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